棕红色的橡木门上发出了,“嘟,嘟”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请进!”只见一位清爽的中年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他眉头紧蹙,脸色黯然,右手食中指间夹着一根燃烧半截的细支香烟,坐在一张黑色高背皮椅上。身前是一张足有四平米的镶金纹的黑木办公桌,桌上一只二十厘米见方水晶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蒂。
门开了,进来一位秃顶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色白皙,穿着一藏青色得体的西服,手拿一个乳白文件夹。他正是华顶投资的财务总监,是田向阳的最得力助手之一。华顶投资,是由田向阳经过二十一年努力,逐步发展起来的集团公司。田向阳从小机灵聪明,也颇有手段。他十八岁高中毕业,就出来打拼,从一个汽摩配销售员起步,不久就有了自己的汽车配件厂,接着又有了模具厂,后来又涉足了国际贸易,有了自己的进出口公司,后来又参与了地产投资。2013年八月,田向阳意气风发,成立了几乎算个人独资的中国华顶投资集团。现在华顶投资旗下主要涉足了国际商贸、汽配生产、铝材模具、地产投资、幼教投资,拥有了近一千五百名员工,是一家上规模的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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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闻,有事吗?”
“田总,有几件事要向你汇报一下。”闻博来到了田向阳的桌前,双眉渐渐地夹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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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有事慢慢说。”田向阳向桌前扶椅微微点头道。
闻博顺势坐在了办公桌前,打开文件夹,抽出了一张A4,纸递给田向阳道:“这是工行发来的催款函,是关于12月5日到期的那二千万短期贷款。”
“不是还有一个半月吗?工行干吗这么早发函过来。”田向阳脸色有点变青。
“信代部胡主任来电说,他们月底头寸不足,要我们月底前归还这笔贷款,又说下月初即可贷出来。已经给我来了三次电话,话说的挺硬的,有点通牒的味儿。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两天收咱哈瓦那雪茄还笑不见眼。”闻博嘴角挂着一丝讥诮道。闻博又抽出了一张A4纸,望着田向阳说道:“这是我们开给供应商银行承兑汇票月底到期情况,一共18笔,月末要补充帐户153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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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向阳低头凝视桌台上的两张纸,沉闷地说道:“我知道了,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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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博又弟了一张传真函凝重地说道:“天信证券要求我们补充抵押物。自从国家发布‘不支持相关幼教企业上市’的通知后,我们抵押在天信证券起点国际股份市场价已经跌了40%,已经临近平仓位。如果不追加抵押物,他们要采取强平,若股价因强平暴跌,不足部分还要向我们强制追索。”
“听天由命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岂是人力所能抗,现在哪里还有头寸来填这个窟窿。”田向阳无可奈何道:“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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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闻博有点尴尬,“下周15日工资还有缺口,现在帐上所有流动资金仅152万,仅工资还缺一千万左右,如果加上税费,还要另加200万。”
“这几天就没有回笼资金吗”田向阳脸色越发铁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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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这几个月几乎没有新增定单,欧州只有几个小单,他们好像也在观望。我们给美国斯通生产的发动机505配件在海关保税区仓库里已经呆了两个多月了,还不见他们来提货。打电话给杰斯汀,一直说:等等,看中美能否达成关税协定,现在关税太高了他们成本吃不消。要求他们先支付尾款更是不可能。模具方面也是一样这几个月来好像就停滞了。地产还在开发期,还不知要多少资金投入。招行代款迟迟不见下来,已请他们信贷科吃过好几次饭了,只推说:‘等等,等等。’催收欠款也没有成效,他们都推说货物积压,资金有点紧,让我们再缓缓。”闻博也是很无奈,前两年形势挺好,华顶投资旗下几项主营业务都蒸蒸日上,资金十分充足,银行代款更是送钱上门。田向阳就有点膨胀,开始涉足其他行业,参与了地产投资,还认购了三板上市的起点国际,又买地建厂,阔大企业产能。虽然华顶投资资产迅速膨胀,但负债率也是打着滚在上升,资金链绷的越来越紧。
“地产方面销售许可证有可能近期下来吗?”
“几乎不可能,我们只是小股东,没有主动权,本身手续就不齐,近期下发许可证是不现实的。现在国家对房地产又严控,脱手都很难。”
“其他融资渠道有办法吗?”
“我也联系了几家正规的民间融资平台,他们都要抵押担保,不正规的只能弄几十万,而且这些高利贷赖上就像吸血鬼,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还有其他吗?”田向阳的脸色已经青的发黑了。
闻博望着向阳的眼睛,缓缓地说道:“没了,老田,保重身体,资金上,我再去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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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放心,月中的工资我一定会筹集到的。”田向阳沉寞了一会说道。
“这里是上月的财表,你过目一下。”闻博将文件夹里另几份文件也推到了田向阳的面前,就起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又一根烟被点燃了,灰蓝的烟丝深深地进入了田向阳的心肺中,鼻中缦出一缕缕烟雾,恰似他的愁绪,充满了整个房间,紧紧地扼住了田向阳的喉咙。一阵咳嗽声由低沉到狂剧,从田向阳的肺中发出,他的腰弯了,泪水溢满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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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闻博来汇报,田向阳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一手打拼出来公司的财务状况。他深刻地知道,华顶投资已经处于崩溃边缘,资金链断裂几成现实,他这两月来几乎天天为了资金在奔波。银行、民间借贷、网上P2P平台、担保公司,几乎找遍了,所筹到资金才能将这几个月维持下来。下游欠款催收一点效果也没有,即使诉讼也起不了作用,到目前可说是山穷水尽了。欠供应商的钱可以暂缓;欠银行的钱可以展期;欠其他借贷的钱可以暂赖,但是员工的工资是没法拖延的别人出来打工养家,你老板还能赖掉员工工资拍拍屁股走人?可是他能抵押的都已抵押了,能出售的都已出售了,他实在从社会上借不到钱了,大家都了解他的情况,唯一能弥补上这笔钱只有出售现在父母所住位于上海天成一品的一套商品房。可这是他十年前买给父母居住的房子,而且该房在母亲的名下,叫他如何开的了口。
田向阳内心纠结着,十分沮丧起身来到了窗前,望着楼下三三两两蓝色工装的员工,无精打采地走来走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钱没了,定能赚回来,但作人却不能让人背后戳脊梁。他拿起了手机,颤抖着拨出了母亲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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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出事了……”这是田向阳四十年来最内疚的呼唤。他泪流满面,他知道父母会答应的,可是他们回到旧居又如何面对邻居朋友的闲言碎语和不屑眼神呢?
在本月15日前,田向阳终于以低于市价两层,出售了天成一品的房子,筹到了一千八百万。他将资金放在个人储蓄卡里,交给了闻博。“老闻,这里有一千八百万,不要走帐上,万一被银行冻洁了就不美了。发了工资和社保多余部分就作为福利平均发下去,再通知员工们,华顶投资要实行不限期放假,是我对不起大家!”
……
东海边,一个漆黑的夜晚,上弦月如一丝银钩挂在天边,几点星光如同残烛摇曳,海天如墨,狂风呜咽恰似女子的悲泣,巨浪怒嚎犹如男人的悲啕。黑色的狂风吹动了黑色的浪花;黑色的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黑色的礁石上有座黑色的沧澜亭;黑色的沧澜亭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子。他就是田向阳。他放下了一切,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已经盲木地流浪一个星期。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心中的迷茫和二十一年前一样,脚下的路又在何方。田向阳感慨万千,面对着东海洪波巨浪,心间忽然浮现了曹孟德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 歌以咏志。”又想到曹孟德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田向阳相信自己一定会回头再来的,从何跌倒,就从何爬起。
黑色的海风如刀般刮去了田向阳的颓废和疲惫,坚毅与果敢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双手用力撑在栏杆上,斜着身,迎着风,他在洗涤心灵,他要让心变的更加纯萃,更加坚毅。天边的弦月和星光正是他的一丝希望之火。但他没有发现,一张告示牌被风反叩在地上,上面写着“小心栏杆,需要维护!”
突然,天上一条闪电划过,紧接着一阵巨大的雷声传来。在这雷声中,还伴随一声栏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田向阳手下栏杆从中断成两截,他的重心全压在围栏之上,于是身体往前一倾,田向阳就朝着二十米下的黑色大海扑去。“老天你在玩我吗?难道我的万丈雄心就这样淹没在苦涩的海浪中吗?说好了的重新出发呢?”这是田向阳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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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向阳朝海面坠去时,礁涯底下忽然出现了一团深邃如墨的漩涡,隐隐发出了一丝紫光。田向阳正正落在了漩涡中心,随后漩涡在一闪紫光中消失了。
黑色的风、黑色的浪、黑色的亭子、黑色的礁石、还有那黑色的漩涡吞噬了田向阳的一切。没有人能证明他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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