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夏。胶东,掖县朱桥镇武城庄。
已有六百年历史的刘氏祠堂静静地坐落在这海边村落的南头。祠堂坐西朝东,由门楼、前厅、中厅、后厅组成,面阔三开三进两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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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厅立着一块前明“圣旨碑”,正中雕刻“圣旨”二字,侧饰龙纹,背面中央雕刻“荣恩”二字,侧饰凤纹。前厅的正堂,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一门英烈,世代忠良”,落款大清二等恪靖侯左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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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一个中年妇人正立于供桌旁。供桌下,跪着一个穿学生服的英俊少年。这少年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眉宇之间,又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倔强气。
中年妇人身穿棕色黑色碎花旗袍,发髻高高盘起。她身材丰腴,虽已有四十岁年纪,却还风韵犹存。按理说,胶东规矩,女人是不能进祠堂的。可她不一样,因为她是连本族族长都要敬三分的掖县刘家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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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的丈夫刘敬之,光绪年间拖着辫子留学日本学习军事。回国后进入袁世凯的北洋新军。辛亥革命后,刘敬之在奉军内官至军团长。
后来,看腻了军阀混战的刘敬之解甲归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掖县朱桥镇武城庄。去年,年近六旬的刘老爷子染上了寒热症,一生戎马的他竟一病不起,驾鹤西游。
刘大奶奶本名郭凤仪,亦是将门之后,其父曾任张作霖的高级幕僚。刘敬之当年从军东北,掖县老家的原配夫人因病亡故。刘大奶奶敬佩刘敬之的人品,才学,气度。硬是带着一把盒子炮闯了刘敬之的军部。生言刘敬之不娶她,她便要在刘敬之的军部自裁。
刘敬之无奈,娶郭氏为续弦夫人。刘郭氏随他南征北战,后与丈夫回到掖县老家。刘敬之死后,泼辣的刘郭氏当仁不让的管起了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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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为刘敬之诞下独子刘风林,此名取孙子兵法中“疾如风,徐如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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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跪在祠堂供桌下的,正是刘家长子,正在掖县中学念书的十八岁的刘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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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供桌上,泰然摆放着一座灵牌,上书“大明二等子爵,从三品指挥同知刘远山之灵位”。灵牌旁边,有两个红木托盘,一个托盘里摆着一件年代久远的大红战袍。另一个托盘里,放着十几枚元朝至正通宝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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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正堂外,一百多名刘氏族人肃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祠堂内外此刻静的可怕。
刘大奶奶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终于开了金口。“风林,你给你的叔伯、兄弟们讲讲供桌上着两件东西的来历。我看看你忘没忘祖宗!”
刘风林低着头,沮丧的回答:“胶东刘氏一世祖刘远山,原籍四川珙州,伪元至正二年生人。明洪武四年,大明颍川侯傅友德伐蜀,我一世祖因村中有人私藏十三枚前朝至正通宝铜钱,被罚入明军服苦役。一世祖在明军中从军三十年,屡立军功,累官至指挥同知,爵二等伯。”
刘大奶奶姿态优雅的端起茶碗:“嗯,接着说。”
刘风林吞了口吐沫,继续背诵道:“那大红战袍原为大明颍川侯傅有德所有。明洪武五年,我一世祖追随傅有德西征兰州伪元名将上都驴,在恶战中一世祖斩将夺旗。主将傅有德为彰我一世祖勇武,脱下身上战袍送予我一世祖。就是供桌上的那件战袍。靖难之役后,一世祖卸甲归田,带着家人在胶东定居。”
刘大奶奶半眯着眼,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恩,很好,你再讲讲我们的先祖谁还穿过这件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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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风林显然有些厌烦了。从十三岁开始,每逢闯祸,他总是被母亲在祠堂罚跪,而后滔滔不绝的背诵家史。
他咳嗽了一声,算是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嗓音提高了八度,摇头晃脑的背诵道:“五世祖刘江铭,嘉靖年间随抗大明太子太保戚继光在江浙抗倭十年。身穿此战袍历经岑港之战,台州之战,兴化之战。因军功被封为指挥佥事。嘉靖四十三年,明军与倭寇激战于仙游,五世祖力战不支,死于倭寇之手,殉国。”
刘风林抬头看了看刘大奶奶,似乎在恳求他的母亲停止对他的责罚。刘大奶奶半眯着眼,根本没有正眼瞧下自己的儿子。刘风林无奈,继续背诵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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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世宗刘白鸿,蒙祖荫袭从五品镇抚。崇祯年间,矿徒孔有德、耿仲明起兵叛明。叛军攻袭莱州城。十世宗身着先祖战袍,誓保莱州城,与贼寇鏖战。终因寡不敌众,力战而死。殉国。然莱州城却免受贼寇蹂躏。后世史家有言:‘铁打的莱州,纸糊的登州。’说的就是我十世宗崇祯年的那段往事。”
刘大奶奶又点了点头,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看了看自己这个宝贝儿子,说:“别说远的了,说近的。”
“哦。我十九世宗刘延德,啊,也就是儿的祖父。官至从三品游击。光绪十年,穿着这件战袍随淮军名将刘铭传远征台湾。与法军激战于基隆港,无奈洋人船坚炮利,将我祖父炸死。祖父殉国后,没有找到尸体,只在战场寻着这件家传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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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听到这里,示意刘风林住嘴。她走到刘风林面前,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等你毕业要送你去南京学军事?你祖父死于法国人之手,就是因为我堂堂中华,军事不如洋人!在基隆港,你的祖父和他那些同袍兄弟是用血和肉跟法国人的洋枪洋炮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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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刘家人为官为将一向清廉,这是我们的家风。你爹在奉军当到军团长,临了回乡就揣回了一百多个大洋的积蓄!为了送你去南京考中央军校,家里卖了二十囤夏麦。你就是要用这样的钱做盘缠去考军校啊!你却在先祖牌位,这件大红战袍跟前说你要去武当山学什么武功,当什么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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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九一八,鬼子占了东北。你姥爷在平顶山老家不肯当汉奸,被鬼子的刺刀活活捅死了!你学成了军事,才能为你姥爷报仇!”刘大奶奶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怒不可遏。
挨了母亲一巴掌的刘风林,倔强的昂着头,不甘示弱的顶撞着自己的母亲:“娘!做个行侠仗义的大侠有啥不好!快意恩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等我武功得了大成,就潜入沈阳,杀掉关东军的司令官,为姥爷报仇雪恨!”
刘风林平日里看多了平江不肖生写的《江湖奇侠传》、《近代侠义英雄传》、《火烧红莲寺》之类的侠义小说。每回有走村窜镇、打把势卖艺的来武城庄,刘风林都会将自己有限的几个零花拱手送给他们,跟他们学几手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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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刘风林自小立志要当个劫富济贫的大侠客。这样的志向,在刘大奶奶看来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年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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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被自己的儿子气的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她思忖片刻,说:“你看的那些书,娘十年前就看过了。我记得有本书里,写过一位姓金的江南大侠客?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东三省,那是你父亲从军的地方,也是你娘我的家乡!你只有学成军事,从军报国,驱除倭寇,扬汉旗于沈阳城头,才能告慰你姥爷、你爹的在天之灵!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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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风林说不过他的娘亲。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听着刘大奶奶训斥。
“你给我在先祖牌位前起誓,考不上中央军校就别回家!”刘大奶奶指着刘风林的鼻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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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风林依旧是一声不吭。其实,练什么武,当什么虚无缥缈的大侠,只是他信口雌黄的托词而已。他之所以不想考军校,是因为他不想受人管制。他的父亲是个老军人,活着的时候管了他十七年。年轻人,都是叛逆的,不爱受人管制。要是考入军校,成了军人,刘风林怕管他的人多出几十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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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见刘风林不吭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架势好像又要给刘风林一个嘴巴。刘风林不但不躲,反而昂着头,把自己的脸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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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的一只玉手,划到半空又停了下来。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巴掌打在刘风林的脸上,会疼在刘大奶奶的心里。
刘大奶奶怒气冲天的说:“好!有胆量!不愧是刘敬之的儿子,淌着一门英烈的掖县刘家的血!”
祠堂外面的刘氏族人们暗笑,刘大奶奶这头母老虎,碰上刘风林这头小倔驴,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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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奶奶站起身,对自己的儿子撂下了话:“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考军校,就不是刘家的子孙。以后,别吃刘家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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